7805 个人类作家,输给一段提示词
「精确而丰富地唤起感官」,「旋律般的声音」,这是顶级文学杂志 Granta 今年评选的年度作品获得到的称赞——直到它翻车之前。这篇叫《The Serpent in the Grove》的小说,是 2026 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加勒比地区的获奖作品,从 7806 篇投稿中被选出。作者 Jamir Nazir,这是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创作,写了一个关于朗姆酒、农夫与魔法树丛的故事。
详细介绍
「精确而丰富地唤起感官」,「旋律般的声音」,这是顶级文学杂志 Granta 今年评选的年度作品获得到的称赞——直到它翻车之前。
这篇叫《The Serpent in the Grove》的小说,是 2026 年英联邦短篇小说奖加勒比地区的获奖作品,从 7806 篇投稿中被选出。作者 Jamir Nazir,这是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创作,写了一个关于朗姆酒、农夫与魔法树丛的故事。

乍一读确实很有异域风情,完全看不出这是文学门外汉,但也是这一点,引发了沃顿商学院教授 Ethan Mollick 的怀疑,他把全文丢进了 Pangram,一个号称 99%准确率的 AI 文本检测工具,惊人地发现 100%是生成。

Granta 杂志的编辑部自己也测了,他们选择的检测工具是 ——Claude。得到的判断是:almost certainly,基本确定涉及 AI。
然后人们开始翻 Nazir 到底什么来路,除了 2018 年在亚马逊自出版过一本灵感诗集,这个人几乎不存在于互联网上。但他的 LinkedIn 很活跃,发的帖子放眼望去都是 AI 相关的内容,不过看上去也是那种用 AI 「水」出来的帖子。

WIRED 做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统计:英联邦短篇小说奖五个地区获奖者中,有三个被怀疑使用了 AI,文学的「殿堂」就这样被突破了。
一个句子的解剖课
对于「美」的东西,人天然会放松几分警惕。Nazir 的文字有一种特殊的「美」,诡谲灵异,有着来自加勒比地区的神秘感,你盯着看越久,越觉得哪里不对。
小说家 Lincoln Michel 在他的评论文章里拎出了几个句子,逐一拆解。
The girl smiled like sunrise over a sink. 女孩的微笑像水槽上方的日出。
倒是很有画面感:一个巨大的水槽覆盖了整条地平线,日出从水槽上方升起,既写实又超现实。
In the hot hush, the grove held its breath and released it – small and entire, like a last stitch drawn through a wound that had finally decided to close. 在灼热的寂静中,树丛屏住了呼吸又释放出来——微小而完整,像最后一针穿过一道终于决定愈合的伤口。
这是整篇小说的情感高潮,Michel 说这可能是他读过的最混乱的句子之一。树丛呼吸,呼吸像针脚,针脚穿过伤口,伤口自己「决定」要愈合,一个隐喻里塞了四层嵌套。
但是仔细看,这些句子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很「美」,却不传递任何意义。甚至由于过分的语法完整,修辞华丽,
你能感到一种「文学性」在努力发生,但它没有目的地。
评委看到的是「旋律般的声音」和「精确的抒情」,读者立刻联想到的是许多已经看过的、大语言模型最擅长的事:生产那些看上去好,但经不起任何推敲的文字。
门的另一侧
如果 Granta 事件是一个无名小卒,靠着 AI 走后门闯进了文学殿堂,那同一周发生的另一件事,就更加哗然了。
5 月 14 日,东欧最大的商业、科技和文化峰会 Poznań Impact 大会召开,赞助商是万事达卡,演讲者包括加拿大前总理特鲁多员乔治·克鲁尼,以及 Uber、麦当劳等各大企业的代表。
在这个阵容里,2018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Olga Tokarczuk 托卡尔丘克上台分享,宣称她的下一本书将是最后一本,因为读者不再有耐心读长篇叙事了。读她的 900 页长篇的人,现在会读到一半就去找 AI 摘要看结局。

然后,她讲到买了一个最高版本的语言模型的会员,经常对它说「亲爱的,我们怎么把这个句子发展得更美?」。她意识到 AI 对于文学写作而言,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巨大优势,奇妙地拓展了我的视野,深化了我的创造性思维」。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托卡尔丘克是近年来,
少数在中文世界拥有真实读者基础的诺奖文学奖得主
。在 2018 年,诺贝尔奖的主办机构因丑闻停办一年,该年的奖项延到了 2019,由她与 Peter Handke 共同获得。后者深陷政治争议,而由于引进时间恰到好处,她的《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等作品,在中国一度出现销售脉冲,诺奖公布后仅 20 分钟,京东销量较前翻了 600 倍。

在她之后,诺贝尔奖的影响力开始走下坡路,直到2024年,同样来自东亚的韩国作家韩江获奖,才重新唤起中国文学爱好者对诺奖的关注,并带来销售的突破。
而在国外,托卡尔丘克并非「庙堂式」的作家,她的《Flights》和《雅各书》是那种在机场书店也能看到的书,有真实的、非学术的读者群。
这意味着她的文学权威不只是来自诺奖本身,还来自她和大众读者之间的连接。

在 Impact 大会上,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是一个人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哀悼传统文学的终结,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要去拥抱这个加速文学终结的工具。这种矛盾,在她身上甚至不显得割裂,更像是一种疲惫之后的投降。
ArtReview 的评论者 Helen Charman 写了一篇措辞极其锋利的回应,指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托卡尔丘克说这番话的场合,是一个由万事达卡赞助的、以「AI 经济学」为主题轨道的商业峰会。在 Uber 高管和经济学家中间谈论 AI 对文学的助益,这不叫前瞻,这叫洗白。

网友的反应是即时的、猛烈的。她的演讲内容疯传之后,当天下午,Tokarczuk 通过出版商发了一份声明:我即将出版的书——将于 2026 年秋天以波兰语出版——既不是用 AI 写的,也不是与任何人合写的。几十年来,我一直独自写作。
这个声明里强调了,她只是用 AI 做「更快的初步研究」,这和她几十年来查阅书籍、图书馆和档案馆的做法本质上一样。

谁的问题
一直以来,文学界对 AI 又爱又恨,从业者靠着对文学本身自发性的敬畏,拉起了一条防线。但现在两件事的同时发生,说明了防线两端在被同时打开。
一端是门外,一个几乎没有文学履历的人,用 AI 生成了一篇短篇小说,骗过了由获奖小说家组成的评审团,从近八千篇投稿中胜出。另一端门内,一个诺贝尔奖得主,文学世界能给出的最高认证,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在创作中使用 AI,用的词是「不可思议的巨大优势」。

那么,文学界为什么这么容易被骗?如果只看 Granta 这一件事,你还可以说是一个骗子钻了系统的空子,但和 Tokarczuk 放在一起看,图景就不一样了,这不是技术问题,是标准问题。
在所有关于 Granta 的报道中,有一个更细思极恐的细节:当评委会和 Granta 试图判断《The Serpent in the Grove》是否为 AI 所写时,他们用来检测的工具不是人类编辑的直觉,不是文学批评的传统方法——他们去用了 Claude。

他们用一台机器来判断另一台机器是否写了一篇文章,AI 攻破防线,发现防线后面没有人。
这个场景有一种荒诞剧的质感。文学杂志无法靠自己的判断力分辨人类和机器的写作,
于是求助于机器本身,就像一个法官把裁决权交给了被告。
Granta 的出版人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可能是整件事里最诚实的一句话:
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这不是关于一篇小说的判断,这是关于一个时代的判断。标准不是在今天突然消失的,AI 只是让我们看到了裂缝一直在那里。混乱的隐喻、伪造的引用、无意义的句子,这些东西在 AI 之前就存在于学术论文和文学作品中。
AI 只是让偷懒变得更容易了,让产量变得更高了,让那些原本就模糊的标准变得更难维持了。
直到最后,当检测 AI 的工具是 AI,当最权威的文学机构承认自己无法区分人与机器,那条把「人写的」和「机器写的」分开的线,已经从模糊,变为逐渐消失。
谁在乎
你可能会觉得,这是文学圈的事,曲高和寡,和大多数人没什么关系。
再想想,你上一次读到的深度报道、行业分析、专家观点,它们经过了多少环节的审核?那些环节,会比一个文学奖评审团更严格吗?
Tokarczuk 在澄清声明中试图划一条线:用 AI 做研究可以,用 AI 写作不行。但在实践中,这条线几乎无法维持。当你对 AI 说「我们怎么把这个发展得更美」的时候,那是研究还是写作?当 AI 给你三个方向,你选了一个继续往下写,原创性在哪个环节开始,又在哪个环节结束?
她在声明里说「几十年来我一直独自写作」,而她展望未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共生的未来,「与 AI 的合作,会帮助作家们」。这就是整个文学界此刻的纠结,每个人都在试图找到一个姿势,既承认 AI 已经在场,又不承认自己依赖它。
文学评论员 Lincoln Michel 对于这件事,发表了长篇大论的看法,最后他认为,这些「人祸」也许有一个好处:某些机构和个人会重新检视「标准」这个概念,哪怕只是图个新鲜。
也许吧,但此刻的现实是:文学奖颁给了一段算法的产物,只是颁奖的人不确定,获奖的人不承认,检测的工具也是算法。在这个链条里,唯一确定的事情是:那 7805 个被淘汰的人类写作者,输给了一段 prompt。
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APPSO”,作者 “APPSO”
